2007-05-12

嘜相害‧金穗拾憶(李幼鸚鵡鵪鶉)

金穗拾憶:林靖傑《嘜相害》、謝文明《肉蛾天》
文/李幼鸚鵡鵪鶉(原載於破週報復刊459期



金穗獎常常夏秋報名、競賽、評選,冬春方才對外公映,所以2007年5月12日到19日你我觀賞的這批入圍佳構,其實是2006年度的產品。雖然部部可圈可點,我還是心煩氣躁,百密一疏錯失見識游牧影展吳東旺的力作,戰戰兢兢密切注意應政儒與他夥伴們的第6屆影嗜蟲影展(2007年5月12日到14日在台北光點),想想去年驚艷政大廣電畢業展的臥虎藏龍與台藝大電影系畢業展的天涯芳草,教我今年怎敢掉以輕心。偏巧蘇建和案又被翻攪出來,不免想起一兩年前白冰冰三番兩次跳出來吵吵鬧鬧,一次是抵制廢除死刑的研議,一次是在蘇建和案落井下石,一副寧可錯殺千萬也不肯錯放一人的姿態。社會上常有男人被一位女友愚弄、甩掉,就仇恨天下所有女人並暴力相待。就算他的那位女友果真惡劣卑鄙,並不表示別的女性同樣作風、同樣嘴臉啊!白冰冰的心態跟這個偏狹的男人如出一轍,全然不理會其他刑案加害人與受害人的情況未必都是陳進興模式,人性的複雜、每個刑案細節的迴異,怎能一概而論呢!白冰冰的政商關係讓她在白小燕案享盡檢警優待、司法特權,有位電視台女主播在播報警方發現女屍時居然還揚言「但願不是白小燕」(那麼是別人家的女孩就活該囉?),白冰冰幾時又反省過呢?

感謝蔡崇隆多少年前就拍攝了《公娼啟示錄》,總是記得有種自以為好教養、自以為站在真理正義一方的家庭主婦極度鄙夷娼妓,甚至為那些選擇以娼妓當職業的女性而痛心、而憤怒、而認定人家是自甘墮落。依稀記得好像張愛玲認為,妻子一輩子是丈夫免費的娼妓、免費的女傭,所以嘛,那些所謂的好教養的正派家庭主婦有啥好神氣的呢?憑什麼歧視娼妓呢?文學、劇場、電影才子林靖傑為日日春關懷互助協會也為所有觀眾拍攝的短片《嘜相害》,紀錄片般的筆觸刻劃年輕的性工作者阿娟(黃淑媛飾演)街邊等待嫖客或是久候乏人問津,或是被人耍弄,或是遭警察構陷坐牢的辛酸實錄。林靖傑生動精準的攝影刻劃主角的身體(化粧打扮過程,徘徊拉客細節,生活壓力的眼神)也刻劃主角的心靈與思維,描寫主角個人討生活的路線也描寫周遭的環境(甚至天氣)。紫粉紅衣衫搭配青藍外套的阿娟、同樣流鶯生涯的愛愛(林浿安飾演)與紫外套的男嫖客(朱正明飾演)的三人鏡頭,彼此關係(取捨、得失、消長)不著一言而能盡得神韻,俗艷顏色豐富飽滿但不浮濫,反倒搭配得風格化。每當看到阿娟釣不到客卻被假嫖客(林明遠飾演)欺誑好讓基層警察(吳朋奉飾演)衝業績,我總會情不自禁泫然落淚。林靖傑的功力最貼近朱爾斯‧達辛《熱情之夢》電影海報的字句「有人哭泣,我化悲鳴」的境界。當然,林靖傑深諳各類小人物各自的掙扎與困境,他也洞悉基層警員被頭殼空空大官好大喜功拼政績的壓力,行政院長蘇貞昌辦事認真卻眛於社會實情但求秀治安,也被本片沉痛地消遣一番。我想起前不久,作家吳念真、作曲家/歌手朱約信、電影導演蔡明亮為謝長廷競選台北市長時站台,或是多少年前馬英九擔任法務部長時不肯貿然執行蘇建和案三人的死刑(後來陳定南等人也跟進)而不像親李登輝的李元簇、親蔣家的王建煊那類清官酷史草菅人命,忙著治亂世用重典速審速快。謝、馬縱然各有種種缺點瑕疵,起碼不像蘇、李、王以及陳水扁問題更嚴重更可怕。

動畫畫家/導演謝文明的《享樂花園》每個鏡頭都構圖神奇美麗,色彩都簡化成兩三種華麗鮮艷的單色搭配;每個鏡頭幾乎都不重複前面鏡頭已經用過的色彩。多種動物輪流跟人體組合、互動,一環扣著一環。極度西化(歐洲情調,並向15世紀畫家Hieronymus Bosch致敬),卻又非常中國古典,更見台灣俚俗情趣。情色非凡頂尖,竟「冷」得媲美彼得‧葛林納威與貝特杭‧布里葉。

《肉蛾天》中,貧家女阿蛾跟(畫面外的)官員性交換取死囚的肢體(切下的手臂、割下的腿腳鉤在架上、懸在空中)帶回家供養重病的丈夫。六嫂熟練地剁下(人肉)手指烹飪,映著牆上垂下的蟲身。每回阿蛾去讓官員交媾都要跋涉「迷宮」般的荒野夜色中。丈夫終歸不治,六嫂勸阿蛾煮食亡夫,才有體力餵食吃奶的嬰兒。烏鴉啄食;兩隻烏鴉爭食死人的一顆眼珠;阿蛾食屍嘔吐;竹葉飄搖;竹林空鏡頭……在在顯見謝文明精於映襯、烘托、比喻、寫景也寫情,寫實又寫意。既冷又狠,與無言控訴、無比沉痛。謝文明早已享譽國際,卻跟楊德昌、侯孝賢同樣被台灣遲一步肯定。我媽媽把片名錯唸成「天鵝肉」,反倒歪打正著啟發我更多解讀空間。